中国科学院院士常青

本期人物：常青

中国科学院院士

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学术委员会主任

中国建筑学会副理事长、上海市建筑学会理事长

上海市住建委、科技委“常青专家工作室”主持建筑师

常青自幼爱好绘画和音乐，并对历史着迷。他乐于游学，先后在西安、北京、南京和上海研习和生活。对于学术生涯，常青常说，“人生有限，学海无涯，兴趣为伴”，并说“人一生能把一件事情真正做好就不容易”。

新世纪初，在逾10载主持同济大学建筑系期间，常青深耕建筑学前沿领域，开拓“历史环境再生”学科方向，探索城乡“风土建筑谱系”的研究范式，领衔创办国内首个“历史建筑保护工程”本科专业，创办《建筑遗产》和《Built Heritage》中英文学刊，为建筑学新领域鸣锣开道。他主持上海外滩源立项规划与概念设计，为沉寂半个世纪的外滩北端再生奠基；在上海最大援藏项目——日喀则桑珠孜宗堡复原与再生工程中，历时六载，八上青藏高原，为民族地区历史地标的废墟保存、天际线恢复和活态利用做了有益探索。

目前，常青依然奔走在教学、科研与实践前沿，并潜心育人，培养博士与硕士毕业生逾百名，其中不少已在历史环境保护与再生领域建功立业。

徐凡淋/发自上海

华灯初上，漫步黄浦江畔，穿梭往来的船只与璀璨闪耀的建筑群交相辉映，向外界诉说着这座城市的活力与历史。然而，人们在惊叹外滩“万国建筑博览群”与近代“装饰艺术风格”摩天大楼的同时，谁会想到100年前的外滩是什么样子？这些百年建筑曾经历了哪些故事与变迁？

这正是中国科学院院士，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学术委员会主任常青所关注的方面，“我喜欢探究事物的初始状态，关注它们如何发生及演变，并关注其保护与再生的途径。”

人生有限，学海无涯兴趣为伴

常青从小有两大爱好，一个是美术和文艺，幼时就喜欢绘画，后来水彩、水粉、油画都把玩过，工作后还做过半载美工；不但在西安交大附中（现在的八十三中）合唱队领唱过，还表演过现代京剧“沙家浜”一折，被选中在市里调演。另一个是历史，受清末拔贡女儿的祖母影响，他的童年是听着线装书中的历史故事度过的，常青回忆说。

恢复高考时，常青母亲的同事提醒，理工科中唯一与艺术关系密切的专业只有建筑学，所以与当时大多数建筑学子有美术爱好一样，报考建筑学并非偶然。受交大家属楼同济建筑系61届毕业的沈锦霞建筑师影响，

1978年常青第一志愿报考的就是同济建筑系，结果仅以几分之差与其失之交臂，恰好也是在同一家属楼的西冶张缙学教授勉励下，他进入第二志愿的西冶建筑系读大一。13年后，常青终偿初愿，成了一晃35载的同济人。

青年时代的常青

读研时的新疆塔吉克族生土穹隆速写

读研时的新疆塔吉克族生土穹隆速写

常青回忆，在中国科学院读研究生期间，曾在北大、社科院选课，后者主讲为任继愈先生；参加中国文化书院中外文化比较研习班，聆听过梁漱溟、汤一介、张岱年、杜维明等名家演讲；拜访过清华吴良镛、汪坦、周卜颐、徐伯安、郭黛姮等教授，还有建研院刘致平、故宫单士元、文研院杜仙洲等前辈学者点拨；跟随导师张驭寰研究员在长城沿线、大江南北和新疆塔里木盆地周缘考察古代建筑等，在京的这些经历为他后来的专业长进，打下了特别的烙印。

1987年，南京工学院建筑研究所的郭湖生教授开设国内第一个东方建筑比较研究专题，招收博士生，对这个题目极感兴趣的常青，放弃已在中科院工作3月的助理研究员岗位及北京户口，带着一卷铺盖、两箱书南下攻博了。

对于学习，常青说，“人生有限，学海无涯，兴趣为伴”。1991年初，他在东南大学完成博士论文答辩，当时同济大学的罗小未教授正在招收“东西方建筑比较研究”的博士后，常青又心仪这个主题，有幸很快被接受入站。期间出版了修订后的博士论文《西域文明与华夏建筑的变迁》，在百卷《中华文化通志》全球华人的公开竞标中，获得其中《建筑志》卷撰著权，在《建筑学报》发表国内第一篇“建筑人类学”论文。受罗先生推荐，常青在科伦坡参加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第10届大会上做了主旨演讲，讲稿会后在印度建筑师学报发表。此外，他还去孟买大学住居学院讲学，考察印度重要古迹遗址，发表“中印建筑姻缘”论文。1994年初，常青被同济大学破格晋升为教授，这种奖掖和责任的突降，也成了他之后专业进步的压力和动力。

部分出版书籍

常青与助手在外滩工地上

研究与实践

“历史环境再生研究与设计，大多涉及古今关系，甚至保护与发展的矛盾冲突，可以说难乎其难，但我从来喜欢琢磨古今关系，且乐此不疲。”长期从事历史环境再生设计的常青表示，有些历史文化名城已经退到了底线附近，甚至有的都没有完整保存的历史文化街区了。而不少地方的城市更新与历史保护发生矛盾冲突，已经到了更不动的地步。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自上世纪60~70年代西方掀起对历史文化圣地、纪念建成物及普遍集体记忆载体的关注浪潮以来，建筑遗产作为历史身份认同和集体记忆保存的载体，成为文化遗产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保护的范围和数量也大幅扩张。其实，保护与发展的关系相反相成，把握得好，本可能成为城市更新的文化驱动力。

对于建筑遗产保护，常青认为，并非所有的老旧建筑都有必要纳入遗产保护清单，其中具不可取代价值的建筑精华才是重点保护对象。像“文物”这样的纪念性和珍稀性遗产，不应为扩充数量而降低标准，而应以“货真价实”为认定前提，因为保护除了纪念意义和敬畏之心，还意味着必须的投入和付出。

老旧街区也是如此，如果居民和日常社会生活还在，还有烟火气，老旧街区就还活着，尚可活态保护与再生。然而动迁之后，人去屋空，圮坏加剧，去留两难，街区也就死寂了。但他认为，对于这些未纳入各类保护清单的大量性老旧建筑及街区，并非都要拆除重建，而是首先要保住有价值的老旧街区空间肌理，这样就会给城市多留一些可识读的历史空间；其次对其中有一定保留价值的老旧建筑也应提倡修旧利废，活化利用，甚至应允许高水平的翻新再生，也就是设法让其活着，这种情形国际上叫renovation。城市更新的适应性再生，也考验着管理者、投资者和建筑师的眼光和韬略。

自改革开放起，在经历大规模的除旧布新之后，今天的城市更新逐渐走向了常态化的适应性再生途径，常青将之概括为“留、改、拆、拼”四字，至于如何把握这个度？常青的回答是：“以原则约束策略，以策略落实原则”和“守正创新，一案一议”。对于“守正”，常青的理解是既不能放任激进改造，也不能一味抱残守阙，“守正”就是“取中”，就是慎定身份，依法依规，避免偏激或保守，化解矛盾与冲突，促成保护与发展的双赢。

为了探寻历史环境保护与再生的新途径，常青30年如一日奔走在理论研究与设计实践一线，主持完成多个具有国际影响的历史建筑存续和再生的工程设计，如上海外滩源立项规划与概念设计、外滩轮船招商总局大楼复原与再生设计、东外滩-杨树浦旧工业区再生设计等，以及7项国家级课题研究和10余项有影响的建筑工程设计等，其中两项为国家鲁班奖工程；先后获得两个国际金奖和一个荣誉奖，以及全国和省部级的优秀工程勘察设计一等奖、二等奖、优秀奖等奖项。

常青说，中国是历史积淀极其深厚的国家，更是践行不断创造新历史的国家，此即国家所倡导的“对历史最好的继承，就是创造新的历史”。

上世纪后半叶以来，常青主持设计了许多历史环境保护与再生工程项目。其中，上海外滩因云集了代表当时国际设计和施工一流水准的近代建筑，而被誉为“万国建筑博览群”。常青早期有影响的理论研究与设计实践，就是从上海外滩开始的。

1.外滩源立项规划

“外滩源”地名产生于千禧年初，本意是指19世纪中后至20世纪初原英国领事馆所在的外滩33号及西侧南苏州路上的联合教堂、牧师宿舍和划船俱乐部所在的地段，并扩及圆明园路-虎丘路所围合的历史街区。总体上具有公共租界的肇始意涵。其范围北起苏州河，南至北京路，东临外滩，西界四川中路，规划总占地面积17.6公顷，欲保留更新和加建的建筑面积逾42万平方米。

外滩源立项规划与概念设计全景图

2001年常青领衔外滩源保护与再生的立项规划与概念设计，完成地段内14栋登录保护建筑为主的历史建筑群的特征分析和价值评估；论证外滩源的商业、居住、交通和绿地系统与外滩地区关联域的互动关系和活化可能。包括新天安堂和划船俱乐部的复原与再生设计，圆明园路-虎丘路历史街廓保护和街心空间更新的概念设计等。提出拆除吴淞路闸桥，快车道改走地下，并增加外滩街区的步行可达性的构想，八载后成为现实。该立项规划与概念设计2002年被市政府采纳，为随后国际城市设计竞标提供了基础平台。工程设计研究获教育部科技进步二等奖。

2.外滩九号修复与再生设计

外滩九号“轮船招商总局大楼”1901年建在原旗昌洋行滨江花园的基址上，属于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古典复兴风格，也是当年外滩建筑中唯一中国拥有的资产。原建筑主体为三层砖石和钢木混合结构。百年沧桑，物是形非，包括南北两翼的三角山花坡屋顶被整个拆除，两层外廊被现代玻璃钢窗和砖砌体封死，红砖墙被水泥砂浆抹平，古典线脚被剔除。

外滩九号轮船招商总局大楼外观修复前后对比

2000年从详细测绘开始，常青主持了这栋重要建筑的保护与再生设计。一是恢复古典柱式的两层外廊，以在地化的德国雷玛仕（remmers）技术修复红砖墙，重新设计符合其时代风格的外门窗。二是复原希腊复兴的南北两翼坡屋顶，包括石质的山花及cartouche图案、檐额及雕花，以及老虎窗等等。三是内部再生设计，包括拆除后期室内多处低质的搭建物，增加100根固体桩加固地基，对原木梁密肋的结构楼层作保留加固处理，增加侧向小门厅和楼梯井玻璃天棚，新建屋顶内设计成会议室和外部观景台。该设计先后获上海市和全国优秀工程勘察设计二等和三等奖。

3.日喀则宗山宫堡复原与再生设计

2004年，常青主持设计了上海市最大单个援藏项目——建于元末的日喀则桑珠孜宗堡复原工程。一期工程以现代建筑技术结合当地传统材料、工艺，保存加固了堡台废墟，原样复原了堡楼轮廓；二期工程设计建成了古韵新风的民俗博物馆。工程历时6年，一举恢复了日喀则市昔日优美的城市天际线及制高点，为民族地区建筑遗产的保存、修复和利用积累了重要经验，并对维护国家统一、民族团结和弘扬后藏传统文化做出了重要贡献，工程设计获国内外多个大奖。

日喀则宗山宫堡复原与再生前后对比

4.海口骑楼老街保护与再生设计

海口骑楼老街整旧如故、与古为新竣工实景及新骑楼效果（左底两张）

海口骑楼街区建于20世纪20~30年代，源于19世纪末产生于南洋地区有着“五尺街”骑廊和地方化“巴洛克”饰面的商住街区，面积68公顷，是中国和东南亚地区现存面积最大，保存最完整的骑楼街区。经过90余载的沧桑变迁，海口骑楼老街奇丽外表的内里已衰朽不堪。

1992年夏，常青率同济建筑系实习学生赴海口测绘骑楼老街，做了风貌保护专题研究。18年后，他再次受邀率团队二赴海口，对中山路、博爱北路、新华北路等骑楼街区进行了系统梳理和保护规划，先后完成街廓和街景整治和内部整饬设计，特别是恢复中山路街廓一楼一色历史风貌，释放天后宫内庭空间，形成了巡行仪式动线。此外，对骑楼街区北缘经90年代大拆大建的长堤路段进行存真续新设计，保留所有老骑楼，拆除当代低质建筑，精心设计有时代感的新骑楼，通过原型分析，提炼骑廊、山花风洞等要素，尝试塑造新旧共生，和而不同的“骑楼外滩”独特风貌。

5.屈子书院及楚辞文化交流创意设计

汨罗屈子书院古风创意设计实景

屈子书院位于湖南汨罗玉笥山北麓的屈子文化园内，距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屈子祠以东约600米。书院原与祠毗连，毁于文革时期。书院设计摒弃仿古风格，将楚风原型意象，如战国时代的偶数开间、东西阶、中柱、直线跌落式及檐部反宇屋顶等典型特征，与湖湘风土的穿斗式木构相融合，以防腐防虫的巴蒂木为主材，并以直线收分坡屋顶和悬山侧披等做法与《楚辞》描述的景观特征和玄玉朱砂色质相类比。

楚辞文化国际交流中心，以现代简素形态诠释传统湖湘风土的设计创意，包括水平的顶面、连续等高的门窗上缘线和竖向收分的建筑边际线，类比屈子流放地平坦的冈阜地貌。整个建筑群簇拥着中心的“楚辞堂”，隐喻屈子博雅身份和“楚颂”缭绕宫宇。因而屋顶从双向的前后坡到四坡的十字脊，从安分的水平脊到桀骜的斜翘脊；屋面从上窄下宽的通常做法到上宽下窄的“长脊短檐”；门窗从排列有序的惯例到饕餮狞厉的联想，都运用了类比的设计手法。

6.上海奉贤龙门阁创意设计

2021年常青领衔在上海奉贤新城的“上海之鱼”广场与浦南运河设计了藏书阅览属性的“龙门阁”实施方案，将其作为公园地标性建筑，辅以周边配套功能与相关业态建筑群，为奉贤增添一处具有历史人文意涵和现代城市功能的公益休闲场所。阁体外观表达了外三内五的古典楼阁构成特征，以钢结构及建造方式进行重塑。一、二层为舒展的平屋顶，转角以钢拉杆形成翼角戗脊意象，三层采用抽象提炼的十字脊屋顶，檐下斗栱铺作也以现代方式表达。常青“奉贤长渠一字开，新城美景两岸排。锦鲤循影觅跃处，龙门登阁闻天籁”。

7.黄岩委羽山道教文化公园创意设计

道教“第二洞天”所在的台州黄岩老城南郊委羽山公园设计项目，总面积59.5公顷，建筑占地1.16公顷，其余为山水和硬地。2004年常青主持完成位于黄岩老城中心的孔庙及周边地段保护规划设计，2016年重返黄岩主持孔庙地段工程设计并配合实施，同时率团队接受了委羽山公园的设计任务。

孔庙南北空间布局与所在街区肌理有着约8度的水平倾角，与委羽山主峰金屿形成南北景观同轴，正应了“儒在钟鼎、道在山林”的传统说法。委羽山由南北排列的五座小山丘组成，号称金、木、水、火、土五屿，其中较大的三座在公园内，主要历史景观分布在金屿及周边。从入口北广场开始，设计重塑了史地维度的委羽山“十二景”，包括原址原貌修复金屿东麓省级文物的道观“大有宫”。以黄岩风土匠作特征重塑金屿东北已毁弃的“东仙源”；沿金屿轴线修复或复建沿途的“东皇宫”“来鹤亭”“古樵隐者居”“骑鹤宫”等，以及屿顶的“天坛”和“委羽楼”；在金屿东南麓原址复建“朱文公祠”和“朱子书院”。在金屿西麓设计了层叠的现代廊式公园服务区建筑群。在金屿和木屿之间的东侧，沿蜿蜒地形设计

台州黄岩委羽山大有艺术中心设计效果（上：向山南望，下：隔水北望）

了“控鹤池”水景，及与之契合的草坡顶清水混凝土塑性地景建筑“大有公众艺术中心”，半隐于地下，面积达5500平方米，解决了山地公园地面用地窘迫的难题。此外，沿着公园周边还设计了古韵新风的景观小品和健身绿道。

总之，道教第二洞天所在的委羽山野景观实际上被重塑成了承载着黄岩历史文化底蕴的城市公园。公园内的古今建筑均有鲜明的时空识别性，表达了新旧共生，和而不同的设计理念和实施策略。

8.福州中洲岛“三生”设计

福州中洲岛“三生”设计效果

中洲岛是北宋末年形成的闽江淤沙岛，面积约7公顷，是古来以各种桥梁连接南北两岸的水上驿站，也是今日仓山和台江两区往来的交通枢纽，更是福州人城市历史记忆的心理地标。经过900年的岁月沧桑，特别是百年来的时代巨变，岛上历史景观早已荡然无存。20年前形成的“欧陆风”建筑群，整体品质不高，比例尺度失调。如今中洲岛欧陆风建筑群已成为凋敝破落的躯壳。但解放大桥下保存着颇具文物价值的古桥墩遗迹，岛体又处在福州历史文化轴上，故中洲岛本身的历史地理和城市运行价值依然存在，有望通过改良提质，在延续历史，正视现实和再创未来中实现适应性“三生”。

根据中洲岛区位特殊而现状窘迫的既成事实，设计运用留、改、拆、拼并举的设计理念和策略，在保留大部分风貌格局不变的前提下，进行空间提质和场所重塑。其一，从拆除岛西端低质“欧陆风”公寓楼入手，在原地与“欧陆风”建筑拱形与解放大桥拱架的半圆形母题相照应，衍生设计了2300平方米，环达百米的半圆形咖廊及空间拱体发券门窗，及其顶部的露天演场与阅江台；其二，保留改良东部48000平方米的“欧陆风”主体建筑，包括整饬调适其外观和内部的功能、空间、结构，并对其粗劣的西式风格做了再生优化设计；其三，通过南北两段跨路天桥，将岛西露天演场-阅江台与岛东“欧陆风”建筑月台相贯通，构成了东西共生的市民文化休闲广场设计，实现了人车立体分流，并拟塑造“观演秀”、“灯光秀”、“烟花秀”和“水秀”等文化场景。

对话

常青：建筑学是一门实学，既涉及工程技术，又关联工程艺术

中国房地产报：您在同济大学创办了国内第一个“历史建筑保护工程”专业和“历史环境再生”学科，创办的初衷和愿望是什么？

常青：我从爱好历史到关注古今关系有一个过程。上世纪80年代后期，我译过一本意大利知名建筑师写的书—“现代建筑之后”，理解了现代性及其批判的建筑叙事，和对历史纪念物从保护传承到转化创新的后现代方式-当代建筑类型学。后来又读了郑时龄教授所译名著《建筑学的理论和历史》，并侧重扩展阅读其他西方建筑学著作，确定历史观与古今关系确实是当代国际建筑学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世纪末及新世纪初几次赴欧美访学，更对西方建筑教育体系中，为什么会设置历史建筑保护专业，且已有百年以上历史加深了理解。

由此我意识到，历史建筑既是历史上保存下来的一种物质资产，也是未来发展中的一种文化资源，并且是一个地方历史身份的空间载体，中国作为文明古国怎么可以没有这样的建筑学分支专业？我领衔创办这个专业，旨在通过研究与人才培养，为城乡文化遗产保护贡献力量。如今国内已有10多个高校设置了这个专业或专门化方向。令人欣慰的是，同济这个专业的毕业生中，有的已走上国家和省市建筑遗产保护管理和保护教育重要岗位，有的在欧美获得博士学位，我身边就有欧美留学归来的该专业博士后。

中国房地产报：您在生活中是一个怎样的人？您如何理解传承与创新关系？

常青：我属于为兴趣而活的一类人，从小时候的爱好开始就是这样。游学经历给我的学术兴趣提供了根基，因为正是游学，让我在不同城市的文脉中辨识差异，在各具特色的校园氛围中体会汲取。

因为对历史的兴趣，让我理解了建筑不仅是空间的艺术，更是时间的艺术，因此建筑学在本质上不是时尚的事物，而是历久弥新的价值载体，也即建筑与建成环境要保有持久的价值，就应探索续新衍生、存旧再生和新旧共生之道。我很欣赏国家层面的“对历史最好的继承，就是创造新的历史”这一金句。对于历史建成环境而言，我多年前提出“新旧共生，和而不同”的理念，并将之与西方的“拼贴城市”理论形成对话。

中国房地产报：您认为数字化时代的建筑学如何与时俱进？

常青：建筑学既有严谨工程科学的一面，又有创意工程艺术的属性，二者看似分道扬镳，但当科学与艺术自如交融时，便是建筑学的至高境界，也就是从必然走向自由，这应是建筑人毕生追求的价值目标吧。如今，数字化浪潮正奔涌而来，依托于算法、算力疯涨的底层模型、数字孪生，智能聊天软件、智能文生视频等，正影响着包括建筑学在内的所有领域乃至社会的方方面面。建筑数字化是工具范畴，还是会改变价值本体？建筑学在数字化时代该如何守正创新？在飞速进化的AI自动生成面前，人机互动中哪个才是或将会是创造的意识主体？这些问题已经涉及到了学科的定力和走向，我坚信在AI产生自我意识，变成真正意义上的硅基生命之前，人机互动的主体始终应是人，建筑的原创构思还是应来自于创意建筑师。切换回主题，历史环境保护与再生已经在运用数字化技术和人工智能工具了，我主持的一个建成遗产保护数字化国际合作实验室正在建设中。